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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成碧BY款款(46-50)

看朱成碧46
款款

庄简掸掸袍子,跟着四名家人走进中书令府。
萧中书令并未出门迎接,在花厅里候着客人。这花厅三面凭窗用竹帘卷起了,正处于中书令府的后花园的一侧。此时秋风送爽满园金菊盛开竞相争艳,万千菊花花枝乱颤,在秋风中摇曳晃动。坐在厅内眺望三面为菊,由此名为“望菊亭”。
庄简跟着来人进去,便看见萧立坐于亭中,他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萧立忙上前见礼:“周大人,你可来了。”两人落座之后相互寒暄说了一回的闲话。

庄简转脸望去,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便直直的打量着他。两人目光一对。那人忙躬身给他施礼。庄简也忙还了一礼。
那人忙站起来施礼自我介绍道:“下官王纹乃是萧大人的同窗。周大人,恭喜你做上了太子太傅之职,我多在外省供职未及道贺,请你多见谅。
庄简心不在焉,这种前来巴结的外省放官多了:“哪里,不必多礼了。”
那人四十于岁年纪,相貌平常未语先笑:“周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不认识我了么?”
庄简心一跳提起了精神,他微微一凛立刻上下的打量着对方,那人眉目清晰但是他脑子中清爽爽的无有任何印象。庄简虽没有博学强记的能耐,但是他脑子活络遇事明白,联系的长远。
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气心劲,脑子里转个不停。这人是谁?为甚么称他周公子?可见过周维庄?庄简却是认不大出来了。
庄简不敢乱说话,他话锋一转,含糊其词的应承道:“这个,面熟却是记不太真了……”
王纹微微笑了:“周公子贵人多忘事。现在更成了当朝大员一品重臣。自然不记得这种小事了。小周贤人是个重仁重义之人,庞氏经常对我还提到想着小周贤人的好处呢。”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转瞟了萧立一眼,萧立脸生尴尬之色。庄简心思敏捷心知有变,口中含糊应道:“阿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纹脸色骤变,他上下的打量庄简胡疑的说:“周公子,你跟小时候可变了很多呢!”
庄简三言两语搭过便知不好。他又瞧见了萧立躲避他的神色,花厅门外面人影来回晃动,已知今日落中了圈套。
他口中推辞道:“萧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事,需得立刻进宫回禀太子,今日……”
他见势不对路,夺路便逃。
再不逃,小命不保。
* * * *

这时候,已经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行人抢先从内厅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喝了出来:“大胆的狂徒,竟敢欺君罔上,你还不快快认罪!”
这声呼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震的花厅里面嗡嗡作响。
庄简魂都炸的飞了。他愕然抬首,看见花厅门一转,走进来了一个高冠宽袍身材魁梧的老人,这人身材宽大,正是右丞相秦森。庄简曾在清源宫炼丹时,与这右相国有过一场交锋几句话的应答,所以记得真真切切。
庄简顿时全身都如冻住了的冰凌一般,又冷又硬。张大了嘴巴一句话耶说不出来了。
右丞相秦森带着众多持刀侍卫一拥而进,手指着庄简,口中一叠声的呵斥出来:“大胆的小子,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了禁国公周拂的公子周维庄,犯下了滔天的欺君大罪,赶快拿下!”
多名侍卫一拥而上按肩膀拢双臂,反剪着就把庄简手脚抓住,欲图捆绑起来。
原来竟是这右丞相埋伏在萧立中书令府上一举把他抓获!

庄简哪里肯束手被擒,他立刻高声叫喊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秦丞相,你竟然要抓捕朝廷命官吗?圣谕在哪里?刑律在哪里?秦丞相,我是世袭禁国公太子太傅,你一句话就能杀了我吗?!”
秦丞相怒目瞪着他,心道传说中周维庄如箭猪一般满身是刺。果不其然这厮浑身都是刺,满嘴是理!
旁边那个王纹忙跪地施礼,手指庄简举证说道:“秦相国,这人的确不像是周维庄啊。这个相貌差太多了。周维庄周公子相貌俊雅斯文秀气,却是瓜子脸消瘦娇小,跟这个人完全是两个样啊……”
庄简勃然大怒,心中惊惧口中却是一步不让:“你不得胡说八道,你在讽刺我越长越丑么?你好大的胆子!”
王纹吃了一惊,跪倒在地:“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乃是周维庄公子的乳母本夫,自小被周府礼遇,这官职这仕途都是仰仗了周拂大人的提携。荆妻庞氏当年陪伴了公子到10岁,后因公子长大不需要乳母所以出了周府,后因思念公子病逝。周维庄公子听说后大病了一场,对我说此生此世必奉乳母为娘亲,他体惜庞氏尊称我为王叔。这人却不认识我!听闻庞氏名称竟说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分明是假的!”
庄简几欲晕倒,这周维庄真是太也婆妈,这种家常琐事他怎能事无巨细丝毫明晰。他脸上颜色未变声音更高:“事隔多年,我记不太真了。这也算假?那么人幼时吃过多少米盐穿过多少衣履,你都必须仔细记住以备查询吗?一派胡言!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王纹慌乱了忙叩头:“丞相明鉴,四五年前,周拂和周二公子两人路过梁州曾到下官府上小住。那时周维庄公子已二十五周岁近乎成人了。他外表清瘦娇小,若如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弱沉默寡言,常常是久问也不答一句话的。后来我听说他做官成了太子太傅,为太子教书,就好生惊讶,周维庄不善言辞沉默寡言怎能为太子授业恩师?今日一见,这人相貌不像,而且这么键铄,跳脱……”他看着庄简不服捆绑,伸手伸脚跟众侍卫挣扎。
王纹喃喃道:“这,这也差太多了,活脱脱得跟两个人似的。”

庄简肚里惨叫,原来弯弯绕到这里了。这周维庄有病也不乖巧些到处游历山水,难怪死的早。他就几个人抓住口中犹自不服:“你这人说话忒可笑!难道我被不能重病痊愈,身体康健么?这病的调理怎会越养越倒躇了?!你诅我去死么?”
他伶牙俐齿条条理理纹丝不让。

秦丞相冷笑道:“好一个嚼舌强辩的巧嘴!萧中书令你来说。我看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词?!”
萧立战战兢兢的说:“周二,我看你就承认了吧,藕荷夫人受不得惊吓已经全都招了。她并不认识你的……”他脸上羞惭,回头看了一眼满园菊香和身后的家人。
庄简心中暗骂,萧立人太过实成,定是为了身家性命的缘故吐露了实情。这下子被抄了后路连窝端了起来。这秦相定是发现了周佛死的蹊跷于是暗里追查,发现了蛛丝马迹,他竟然抄退路找来了周维庄的旧识,一举铲了庄简的老底!

庄简心知今日已到了悬崖边缘,一步不慎便要损命折身了。
他心中暗叹,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无数,难道真为了蚁巢小事,就要万里长堤全部溃散吗?他惊的手脚绵软,但是心里却异常的钢硬了起来。一股子血勇之气用上了心头。昔日,家门临危之际,他也是这般提心提劲做下了通天的大事。多年之后,难道还比不上从前年幼不经事的时候吗?
怎能如此阿?!

他拿定了主意讲理不成,那我就不跟你们讲理。
对正人君子行君子之行,那我就对小人行小人之道。
他沉下了心也不在挣扎了,竟然不惊不诈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下来。把那一众人等看得愣住了。
萧立心中害怕,这周二别是受了惊吓,傻了不成?
秦森怒道:“周二,你笑什么?”
庄简摊了摊手也不再挣扎了,旁边几人侍从反倒不敢再去抓他了。庄简无奈的说道:“我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信任我。你们设下了这么多圈圈套套应要我掉下去,这假冒的人证物证都人赃俱在,还要我说什么?你既然定要说我是假冒的,我也无法。再说下去定要说我刁滑狡辩,然后大刑伺候我受刑不过自然招了,自然都随了你的心愿,翻来覆去复去翻来,都顺着你定下的圈套去行走。我无话可说,难道还不能笑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厉害,精妙淡写的一番话出去,不但死推了罪责还把污水都泼到了别人身上。有了被设计入瓮的借口而且还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他翻来覆去也只说了一句话,就算是白纸黑字证人成群证死了他,他都是被群人设计,他眼都不眨决不承认对方还落下了严刑逼供的恶名。
这无赖他是耍定了。
他赌上一把。
庄简心里拿定了主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顺过千遍万遍,此下来心里坦坦荡荡嬉笑颜开:“秦丞相可需得回禀太子殿下和皇上皇后,讨得圣谕下来,将我严刑处死。”
他抖了抖身上地大理寺卿的紫黑色官袍,装模作样的笑道:“可是切记莫将我送到大理寺去。罗大卿见了我犯下这假冒禁国公的重罪说不定将我活生生的打死哪!”
秦森顺着他的眼光瞧着瞧他身上,他身上穿了锈了九只雉鸟团龙图案的廷尉官袍,与三凤化云图案的紫金绣带。右丞相大吃一惊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这,这不是方才早朝上大理寺卿罗敖生身上所穿的朝卿官服吗?什么时候竟然穿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人身上?
方才还听了人回禀是大理寺的车驾亲自送了周维庄来府邸。
这,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庄简垂头暗笑,这么多时日来他挨打受气,终于一刻间有所回报。
他低头悲切的道:“我即便是长了一万张口也说不清辨不明,满黄河的水都洗不清我得冤屈了。我对不住罗上卿,被人污蔑了满身冤屈却是无脸见人了,你一刀杀了我吧!”
他赌死了这秦森绝不敢当堂一刀杀了他!

虽然眼前形势是周二露出了马脚,大大不妥,但是远未到山穷水尽的一日。
太子跟秦森有隙,祭出太子大旗他就会死的更快捷。但是罗敖生一方大吏站了旁观立场,秦森忌惮着他厉害与他为敌也得掂掂份量。这三人中的形势庄简拿捏的准,立马把罗敖生拉出来当做了挡箭之王盾。
果然秦右丞相的心思立马活动了起来。
汉时男风极炽,上至国君下至小民好此道者多矣。众人都习以为常。秦森上下打量庄简,皱眉不语。这周二明明是个粗俗恶痞的流寇,罗敖生一代廷尉彬彬士人,想必是跟他这无赖泼皮有了私情,才会跟他打打闹闹又抓又骂又赠衣又护送,拿出本事掩人耳目作了一场好戏!说不定泼皮周二冒充了禁国公,罗敖生早就知晓,但他知道不语明显有私。这事捅将出来谁胜谁败犹未可知,却是结定了罗敖生这仇敌。

秦森心头大怒,用了半天气力抓住了周维庄的短处,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就地一刀杀了他,太子正寻他不是哪里可依?定是翻脸闹上台面。送到大理寺治罪,罗敖生恋奸情热徇私枉法放过了他,又白白得罪了一位劲敌。
若说让他明知他不是还放过了周二,这口浊气怎么咽的下去?!

秦森瞪住了庄简,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被他笑得一愣。
右丞相“砰的”一把抓住了庄简的手腕大笑了起来。庄简也同时大笑了起来。
右丞相大笑着说:“周维庄,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难为你。这生、死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庄简仰脸笑道:“这生、死两条路都要靠丞相来赏赐了!”他心中暗骂,你若要漫天要价我只能就地还钱了。
秦森笑道:“我也相信周大人就是那原主的周维庄,没有冒充!”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逼着自己承认日头西升一般。
庄简的面孔也扭曲了,好似逼着自己吃绿头蝇子一般反胃难受:“当然没有冒充。我就是周维庄,周维庄既是我!”
“那我就相信周太傅一次。”
“多谢丞相大人慧眼海量。”
秦丞相微微一笑:“听说太子待你不薄?”
庄简暗骂老狐狸,面上不住摇头:“这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难道太子对周太傅还有什么不尊不敬的地方吗?”秦森话里有话。
“岂知不尊重,简直残暴虐待,虐杀死小臣了。”庄简只得跟了他的口风一路顺下去。
“太子年幼不知礼数,太傅辛苦了。”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秦森心中畅快,脸上一丝不透:“如此这般,周太傅意欲何为?”
庄简心中怒骂,脸上露出诡异:“就单等着丞相示下了!”
这两人相互瞪着都闭嘴不语,等着对方捅破那层窗棂纸,透出一丝光线出来。秋风吹进花厅,满堂众人都退散,只有两人侍立在其中。一阵狂风吹过,千针万线的菊花花瓣扑嗍嗍的风刮而落铺满了满园的庭院和桌椅。

秦森点头一字字说道:“太子刘玉桀骜不逊,残暴暴孽。登上王位为寡王暴君。老臣为了太年下百姓苍生特向周太傅进言。不除此逆王天下无安,愧对大汉历代臣民。”
右丞相上下的看着庄简:“古有义士荆轲为民除暴秦,成侠士第一。今有周太傅大义灭亲,可比前朝大侠!”
庄简心里狂跳,一口窝心窝的血都要喷到秦森的头脸上了。他若是大侠,这旷古铄今的第一大奸臣莫过于秦右丞相了。这逆浒谋反的字眼亲口张来了谋逆篡位的口了,要他去行刺太子。这秦相国的心劲狠劲都好生够用了。
连太子刘玉他都敢杀,说他不想纂位不想谋反,傻子都不相信!
但是他庄简现在就是傻子。他不但信了,还得信得更真切。
他霎时间面如土色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他对刘育碧恐惧不假,说到底刘育碧也是太子,虽然眼下不在跟前,但是平日里素来的淫威太盛,威风煞气犹在,想想去杀他?庄简心中一阵胆站心寒。
但右丞相杀头的话既然已经冲出了口,落地铮铮有声。哪容他拾起来再咽回去?他老奸巨猾,立刻加力劝说说:“周大人倘若挺身而出除此逆王,老臣担保皇上定然不会怪罪更有嘉奖!老夫豁出命去也要联名众臣保举周太傅为王为相。那时周大人你就是流芳千古的天下第一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还是大奸宦?
庄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思便在这仁义和性命之间用力挣扎来回叵测,良久不语。
右丞相冷冷笑道:“若是周维庄你贪生怕死,老夫也就成全了你,一刀在此了断了你的麻烦事。死的干干脆脆清清爽爽既不更好?!”
秦森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劝说许诺,满口喷出了唾沫星子溅得星星妁妁,漫天的阳光下也荡满了乱坠之金花。
他看庄简垂头想了半晌,身上紫黑色绣罗衫衬得他脸色惨白像个半色之鬼了。紫袍无风自颤显然怕的极了。
半晌,庄简好像拿定了主意,他微微咬牙点头道:“所谓无毒不丈夫。既然如此就听秦丞相的吩咐!”

秦森大喜,赞道:“周太傅真是千古之中最深明大义之贤人。”
庄简转颜恭维他道:“秦相国才是为了江山社稷深谋远虑的大圣人。”
“老臣对于周太傅好生佩服!”
“下官对于秦相国更是万分敬仰!”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下,复又同时哈哈哈仰天大笑起来。
一个寻思“好个小赖痞!”另一个心骂“尔真当老贼!”心中都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恨不得一刀对穿插他个三刀六洞。
两人城下之盟结成,共同讨伐太子刘育碧。他们虽然都明知对方很不可靠,但是一个为除敌一个为保命,此刻狼狈为奸,结成了一众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党。立马胆色俱壮。
秦森图穷匕首现,凶神附身舍弃了伪善面孔。他花了大力气揭破了周二之假冒周维庄,就是为了逼迫庄简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暗害他的素敌太子刘育碧。
他命人取来了香案,与庄简共拜皇天盟誓履约。两人心愿一致,不愿对方无赖留下笔墨证死自己,于是不约而同的仅凭口说,省却了朱笔提书玉石上来缔结制约联盟的一步棋。
“若是你敢背弃约定……”秦右丞相犹自还不放心。
庄简腿脚都软了,强撑着镇定微微一笑:“丞相证人俱在更且皇天在上,周维庄怎敢三心二意。我还等着事成跟丞相邀功请赏呢。”他心道,你若不杀我灭口我就不姓庄了。
右丞相心想着若留了这泼货活在世上鼓噪不休,我连死都不安心了。
他两人各怀了鬼胎,各自出牌。各怀异心强作互相信任。都觉得又惊又恶、又惧又呕。怎么这世上竟然要逼着自己跟这个最无信义、最无耻之徒结盟?估计还未等着共同着对敌人出刀,就已经中了己方的黑枪了罢。
说不定灭了太子后,还能看一场黑吃黑,贼杀贼的大戏!

两人哈哈一笑,相互拱手告别。
庄简大踏步的离开萧府,秦森瞪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挺着笔直出了花园拱门。方才冷冷的收回目光。
庄简出了萧府许久,还能觉得背后冷烁烁的目光盯在他的背心。他全身的冷汗这才刷得流淌了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紫黑色绣罗袍。
冷汗冷得他透心凉了。
秋风荡起漫天黄叶,清凌凌的吹了过来。庄简抬头便看见了满目的青天枯树黄叶飞雁,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草鸡变凤凰的戏法是越来越不好耍了,这宫闱情仇戏也是越来越不好演了。他庄简的命怎么这般难活啊!




47

长安街市上行人众多,庄简伸袖子掩住了破损青肿的头脸上伤痕,不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着距秦森越远越好。他刚转出长街,就看见长街、路口上巡视着很多衙役及侍卫们。有人看了见了他忙一拥而上,几只手接连抓住他,口中连称:“周大人,找到了周太傅了!快快去回禀太子殿下!”
庄简大吃一惊。众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簇拥着他往东宫方向行去。
王子昌也前来迎接。原来他方才自金殿殿门处紧跟着周维庄走到门外时,一转眼就不见了周太傅,遍寻不见。他忙去回禀了太子刘育碧。
刘育碧却听人回禀了周维庄被大理寺卿的车驾带走了,立刻命人去大理寺要人。
大理寺右丞先回到了大理寺衙。紧接着看见太子东宫的一品带刀侍卫带了大群御林军蜂拥到寺衙门处上门讨人。来人传了太子口谕,若是有人抓走了周维庄动用了私刑不还给太子,太子就唯罗敖生是问。
寺右丞大怒。一口唾沫啐到地上骂道,那死淫贼胆敢再踏上大理寺衙门槛来,就打他个骨断筋折踹出门去!吃也不得吃,用也不得用!丑八怪无赖渣,还真以为他是个香饽饽不成吗?大理寺卿难道会私藏他不成?
东宫那位做事好滑稽无理,自己的臣子丢了竟然无缘故的往寺衙来要人!难道太子太傅是大理寺的属官不成?刘育碧贵为太子做事就敢无理无据仗势欺人么?!这大汉的历律规章都为臣下百姓设置的吗?下官们都替太子难过丢人!放心吧,但凡周维庄在大理寺周围十里内闻风现了鬼影,罗敖生卿定会替太子好好捉住了他,打断了双腿送回到东宫教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太子手掌心!
这番话回禀来只把刘育碧气得三魂出了七窍手足冰凉。这话骂得犀利泼悍。明指太子刘玉治家无能没本事拢不住人,下面臣子走私扒灰的走私,另栖高枝的另栖。还厚颜无耻的责怪他人。自己连臣子都看管不住,竟还有脸去上别人家里踢场子讨人。
——太不要脸丢死人了!

好厉害的大理寺。
一锤子砸的刘育碧合着血往下咽。
他挨了一顿抢白也回过神来,想到这罗敖生刚因严史之死失责渎职,越来的做事谨慎,估计也不敢明抢了他的人去。于是令人在周府或者长安城门处街头巷尾搜寻,难道是周维庄被打了一怒之下又跑掉了?
果然两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派人送信周维庄去萧中书令府上,饮酒看花去了。而这时侍卫也找到了周维庄,急忙的送他来东宫了。
太子刘育碧又气又怒,令人传他进来。

庄简心中很不是滋味了。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今日之白昼好长好长,这惊险遭遇一茬接着一茬,他都快忙不过来了。
庄简全身酸痛,跪在地上给刘育碧见礼。太子坐在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头脸上的伤痕。刘育碧大吃一惊,命他走得近些:“周维庄,哪个不要命的奴才这般打你?!”
庄简翻翻眼睛说:“臣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破了,并无人打我。”
刘育碧勃然大怒,这厮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叫热面孔贴到了冷墙。自己为他白忙了半晌受了一肚窝囊气,这死周维庄竟然丝毫不领情。
他伸手招呼他过来,庄简竟然磨蹭着不过来,还转身想走。刘育碧大怒伸手拍了桌子。
庄简眼睛眨眨,看他震怒脸色苦楚便要哭了起来。
刘育碧不知怎么,最近看见他哭哭啼啼心里便极难受。原本多少人死在他面前他目都不瞬,眼下却是不能亲眼看见这人受一丁点的委屈了。他的钢硬心肠不知什么时候竟棉软到针戳既痛,痛得他身骨都直不起来了脸色也绷不住了。
他暂且压了压怒火放缓了口气,也睁眼说着谎哄了他说:“既然是跌倒的那也就罢了。我看看你跌得要不要紧,叫御医过来瞧瞧。”
庄简爬起来一转身向外走去,道:“不要紧,我自己回去抹药既好!”
刘育碧霍地抬手将一盏茶摔到了地上,厉声喝道:“站住!”
庄简打了一个颤,站在了原地。
太子已豁然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的面前,上下一打量他,伸手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跟前,厉声喝道:“这朝服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衣服?!你怎么能穿朝卿的礼服?!你要造反吗?!”
庄简肚里叫苦也。他竟忘了更换衣服了。这刘育碧眼光真毒辣躲都躲不过。
太子一把扯下他的外衣,又注目看了两眼,勃然大怒道:“这是廷尉的九雉团龙朝服,你怎么会穿着它?!罗敖生对你做了什么?!”
庄简被他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痛的他阿呦一声,也露出了里面破破烂烂的自己的袍子。他立时坐地哽咽了起来。想着不是罗敖生对我做了什么,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吧。只是这话却不能说,他无计可施只好哭哭啼啼的述说了跟大理寺卿借衣之事。
太子刘育碧气得把衣服兜头掷在庄简头上,怒不可遏:“混帐东西!好个大理寺卿!你再敢去见他,我就杀了他!”
庄简哭着手忙脚乱的把廷尉官袍收好,打成个小包裹放在身后放好。这衣服今日可救了他一命,好好收着说不定下次还能用的着呢。
刘育碧看了肺都气炸了,怒火腾腾得都烧到了顶门去了。他恨庄简不争气但是私心还是向着周维庄的,明知是他不对去撩拨人家也护短不忍心苛责他。却把一腔子怒火都发到罗敖生的身上了,反倒怪罪罗敖生不好,假惺惺的用了手段引诱得周维庄魂不守舍,竟敢明摆着同他抢人!
他原本聪颖通变,久历生死比常人更自看通透人情世事。但却在这“情”字一途失了方寸,被“情”字糊住了眼睛,硬生生的如怨男妒妇一般计较失了大方。

他心中恼怒一脚踹到了庄简身上,大怒说道:“罗敖生竟然这样欺君忤逆不尊皇家,我迟早杀了他。再不准你去巴结讨好罗敖生!你再敢与他有来往,连你一起治罪了!”
庄简突然眼睛眨了眨,抬起脸道:“罗卿借了衣服给我这是为了太子的体面,殿下为甚么治他的罪杀他?!”
这一句话说的好。
刘育碧愣住了。这话说得实在,如一把无形的手钳制住他的咽喉,令他当堂语塞失声。
他张口结舌。
——这说的对阿!他是妒火中烧不喜周维庄与罗敖生交往过密,但是这份私心私情只能心中思量怎能言传开来?!
这话可是万万不能登上台面的隐秘之话!
庄简抽噎着垂着头哭道:“臣感激罗卿的借衣之恩,太子为甚么还怨恨罗卿呢。如果为了臣的小事太子与大卿有隙,我万死不谢其罪,怎么还有脸去见皇上呢。”
他心中正自苦楚,这右丞相都单刀直入,逼宫逼到他头上去谋害主子了。而他杀又不敢杀,不杀也不成,逃也逃不掉,又被他人捏了把柄,这不仁不义通通又压在他的身上了。不得说不得做不得逃不得躲,直接把他逼到悬崖尽头了,推着他往下跳。
他无处抱怨、无处躲藏、满腹怨气,心肺都要爆了。

此刻天降借口。他一把就抓住了太子失态失口之处,顿时翻脸不认人了。他满嘴的仁义道德,台面场面话都一刀一枪明晃晃的刺了过去。
庄简大哭道:“罗卿乃是为了顾及同殿称臣的情分、大臣颜面才借衣给臣。他更是看重太子的面子才对臣宽待,太子欣慰还来不及呢。你怎能还误会罗卿,口口声声要杀了罗卿呢!”
他梗着脖子干脆耍了泼去,哭嚎道:“而且臣的私事与太子无关,太子若是觉得我不配做太傅,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回咸阳。微臣无用再也不敢耽搁太子的学问和长进了。”
他心黑口辣,恨不得眼下一拍两散正好解了这眼下之困。于是这漫天的污水都倒泼了回去:“臣忠心耿耿,每日里鞠躬尽萃的为太子办事。太子殿下依然对臣不满又打又骂,还要管束微臣私下里与谁交好,说要治我得罪!这不是活杀杀逼死忠臣吗?”
“更别说什么‘巴结讨好’的?!我乃是从小就读圣人书的夫子门生,只尊天地君亲师。太子你硬是污蔑我跟什么人‘好’的,让人知道还不知怎样埋汰作践微臣呢。我和罗上卿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子殿下你脑子里竟然把我想成了无耻的淫贼色狼,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
他命都快没了,谁耐烦再跟这小子敷衍委曲求全啊。他也性子泼痞无知无畏,无法无天惯了。此刻占着理更是扯着嗓子哭叫了出来:“况且臣要跟谁来往不需太子操心,太子也不能干涉下臣们私下与谁结交。太子请你自重。我明天就去跟皇上皇后请辞,周维庄无用不做官了。”
他哭嚎着从地上一骨碌的爬了起来,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衣服未拿,忙又走了回来弯腰捡起廷尉官袍,抱在怀里哭哭啼啼的走了。

这一场子撒泼喊叫,天地失色,风云突变。
只把太子刘育碧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打颤。他呆呆的看着周维庄哭着走了。那张俊脸都憋得青青白白,半晌才觉得窝在胸口心窝处的那口热气只如尖刀一般剜着,绞着他的心。活杀杀的噎杀得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了。
这好厉害的咄咄杀人之口阿。
他半晌才望着旁边的蔡小王爷,勉强着问:“小蔡,太傅,这是怎么了?”
蔡王孙迷糊的望着周维庄的背影听得傻了。他喃喃得道:“好像是,你揭破了他身上穿的罗敖生的衣服。太傅恼羞成怒了,说太子你没资格管他的闲事。”他此刻口齿清晰脑子清楚,远胜平日里千倍万倍。
太子抖了半晌方才缓过这口气来。他瞪着拥平王,颤声道:“他,说得,可在理?”
拥平王看着他:“周太傅说的在理。罗卿借衣是顾及了朝官体面。而他的私事,的确不关系朝堂公务。”
刘育碧脸涨的通红,全身都微微颤抖了。张口张了几次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蔡小王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太子万圣之君也好生可惜可怜。
——这天下还有人能把储君太子憋屈的闭口无言,肝肠寸断啊。
刘育碧眼光燎出了串串窒息死人的火花。他直直瞪着庄简的背影,真是要把他的背心都灼出两丛火焰来了。
这,周……维……庄……



48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仆役们把周府大门打开,天不亮时周维庄收拾齐整便要上朝去了。
此刻东方刚升启明星。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此时气候已近初冬寒气酷冷。未说话之际寒气白霜扑面。
佣人打开旧时王府大门,突然看见正大门处,站立了一人,抬头看着东方若隐若现的日头。那人举目看着日头慢慢升起,周围一点点都由黑暗转向白淅。
那人一身素服束发金冠。粼粼清寒空气中,面色沉静鲜颜重鬓。清晨雾气之中影影绰绰的那人,唇若涂朱眉黑入鬓,漆黑黑的隆孔瞧着巷子深处。
庄简听了仆人禀告,急忙跑出来周府。他心中暗暗叫苦,跪在地上给那人见礼。
“太子殿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人正是太子刘育碧。刘育碧竟然大清早亲自到了他周府的门口,负手而站。庄简心中寻思这夜猫子进宅无视不来。难道,太子恼了昨天之事,大清早便登门找事吗?

太子瞩目看着他,回首笑道:“周维庄,今日乃是我打猎的日子,你同我一同到城外行围狩猎吧。”
庄简抬起脸一脸愕然。心道,他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太子竟要他跟他一同骑马打猎,这整治他的法子也太奇异了吧。
 汉天子贵戚打猎是如同祭祀、会盟、宴享一样是庄重神圣之大事,是尚武精神的一种表现,因此仪式隆重。刘育碧事先选择良辰吉日祭祀马祖、整治田车就等着出去游玩了。
刘育碧微微一笑,令他坐了太子的车辇。庄简推辞不得,惶恐不安的爬上车子。满队的将然之辞,一切业已准备就绪,只等在一声令下,众人和兵士们都成群结队的浩浩荡荡的出了城,人人锦帽貂裘全副武装,好一个英武风发的场面。
众人越过了城郊大丘陵,追逐群兽。
太子择了良马正式出猎。这日子也是良辰吉日。太子挎上良马之后,率领一些公卿来到打猎之地。秋围群鹿聚集,有猎人沿着漆、沮二水的岸边设围,将鹿群及野兔鸡鸟等小兽纷纷赶向太子子守候的地方。驱赶群兽供人们射猎。
庄简靠在太子车辇上从高处眺望着原野,这里广袤无垠水草丰茂,野兽出入三五成群,或跑或行。随从们再次策马放鹰驱猎犬驱赶着兽群供太子射猎取乐。
太子刘育碧坐于马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随从们将兽群赶到他的附近,太子张弓挟矢,自马上追随者幼鹿,铮的金铁之声响出,刘育碧大显身手,一箭就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了箭常鸣着向远方奔去,刘育碧微微一笑也不追赶。众位大内侍卫计朝堂上武将纷纷欢呼了一起放箭射去,那鹿跑不过了数里到底而忘。群臣大声喝彩。刘育碧一笑,长风带起来他的长袍,他回首望向山岗上的车队,回眸一笑。他舒眉亮眼,转带摇翎,纵马过岗, 旋步若风,飒飒英姿略带几分狂放,竟是一种从未见过英姿勃发、勇武豪健的君主之态。
庄简看得傻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育碧射中一鹿之后,所骑的骏马昂头嘶鸣,他一松缰绳坐骑像闪电一样的射向原野, 弯弓放箭又一箭射中了一头野牛。鹰飞于高空,经常翱翔于上,紧随着负痛而走的野牛而去,众将齐声大喊策马追了下去。刘育碧一马当先,他的马最疾疾行于最前,突然马鸣长嘶,太子已从侍卫手中抢过长戟,一戟插中野牛脊背。野牛嘶嚎径向太子之马撞击了过来,刘育碧应声落马。众将大惊。庄简一惊之下从车上站了起来。众人急急涌上前方,数刀齐下把那野牛乱刀砍下。太子刘育碧一跃而起出刀一刀深插进猎物的面门,野牛嘶嚎着倒地。众人齐声欢呼声震围苑。
庄简站与车辇上,长风吹扶起四周锦缎帷幔,他心跳极快。脑子里急急转着各种念头,只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是给他看得吗?
庄简胆战心惊。
太子得胜大归,一展满怀的激情和抱负。打猎结束太子猎获物很多,太子高高兴兴用野味宴享群臣,射猎得胜返朝宴享群臣。
这时候已是晚霞满天,众人策马回城,刘育碧迎风急驰,他的黑发顺风张扬,庄简用袖掩着口唇脸被风吹得青白。
刘育碧与车驾并驾其驱,太子问道:“周维庄,今日打猎我打得猎物多么?”
庄简答:“太子英武,打的猎物最多。”
刘育碧微微一笑:“以我这种身手,可称的上一个‘好’字?”
庄简心中忐忑,不知此人打了什么算盘:“当然是很‘好’。”
夜风中,刘育碧眉飞目笑,瞧着他说:“你可喜欢?”
庄简的魂魄都飞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怎样回答。
刘育碧挑了眉说:“原来是不喜欢?”
庄简被逼无奈,只得道:“臣喜欢。”
“好。”太子一笑。

众人一行人风没电车的回返东宫。途经周维庄府邸时,庄简结结巴巴的道:“殿下,臣的家到了。”
太子冷冷对他一笑,庄简顿时毛骨悚然。
一行众人到了东宫。众人纷纷跳下了马。东宫总管王子昌跑出来迎接。庄简坐在车辇上腿脚都软了。刘育碧站在车旁,虎视耽耽得盯着他。庄简心悸伸手握住车棂却是不动了。
太子冷冷的道:“周维庄,你昨日曾说,你的事不需我操心!我管束你不得是吗?”
庄简微微打颤:“臣喝醉了酒,不记得了。”
刘育碧笑道:“好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周维庄啊周维庄,你甚么时候才对我说一句实话呢!”他一把就抓住了庄简的衣襟,将他硬生生的从车上拽下来。
他一手攥住庄简的前襟衣服,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庄简被他拽的站立不稳,心中惊骇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气力。多年前,他一手就能把他甩到一旁的。
刘育碧笑着说道:“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管束你!”
他一把抓住庄简,硬是把他拖得踉跄着走进东宫了。

庄简吓得魂魄散乱,踉踉跄跄的被拖进去了。
* * * *

东宫之内红烛高烧、檀香缭绕。
刘育碧带着庄简直入寝宫。庄简心中惊骇走步踉跄着进去。却看见东宫里面已经安排了宴席,自寝宫榻边安排了盛宴,款待于他。
太子笑盈盈的伸手挽了他请他入席。庄简看见了东宫之内太监,宫婢都不见人影,大殿之中只有他君臣二人。太监总管出门时反手带住了殿门并反扣上了。
静夜中远方更鼓轻敲,桌上红烛高烧嘶嘶声响,偶尔“噼叭”烛焰陡然变亮,淡淡的烟气向四周飞散开,映射着橘黄的烛光,爆起了一只烛花。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夜路走多时终遇鬼么?
刘育碧今日游猎归来身乏口干,他坐在榻边取了杯盏张口连饮了几杯酒,然后上下得打量着庄简。庄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心如鹿跳,手捏着酒杯心事忐忑。
太子伸手招呼他坐的近些,庄简不动。太子盯着他,庄简只得坐在方案的一侧紧挨着太子。他的脸都被太子看得涨红了。

——真乃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情到浓时人憔悴。惯看花谢并花开,却怕缘起又缘灭。

刘育碧看着他笑道:“周维庄,你还未喝酒脸怎么就红了?”
庄简忐忑不安,这太子无法无天奸猾如鬼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千万莫要三岁小儿绊倒七十老娘。这可如何解围?
刘育碧心中畅快,他伸手扶在太傅的手臂上,脸若红霞:“周维庄,我对你怎样?”
真是怕啥来啥。庄简口中只得回应:“太子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厌恶我管束你?”
庄简半边身子都被那手扶得火烫,烫得他心跳脸烧:“臣被太子管束,是应该的。”
刘育碧点头道:“这话,你说得可是不情不愿?”
强权之下安有个人意愿?你逼我说谎。庄简硬了头皮说:“没有不情愿。”
太子道:“好。”
他看着庄简,目光中闪闪灼灼得透出光彩来,他目光通透在明烛掩映下逼视着庄简,庄简不能与他对视,只能垂首不去看、不去想、不做声。
刘育碧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道:“我曾说过的话,你总是不放在心上,周维庄。”
庄简心中叫苦不迭一脸哀求,你可不要说喜欢了我!
太子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周维庄,我说过得迟早有一日,你会光明正大的在我身旁。”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罢。”

庄简猛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好似不敢相信得看着眼前之人。那张从来不知何谓羞愧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怎么这殿外没有下雨,为何会连声闪电轰雷。这太子明明并未喝醉,怎么满嘴胡话?!
刘育碧一向对男女之事端庄肃穆,此刻主动邀请入幕之宾,脸上也有些绯红。他抬起手摸了摸庄简的面孔,故作轻松得与他说笑:“周维庄,你长得很是俊秀呢。”摆明了叫庄简过来接下句话茬,把这调情之事接续着向下进行下去。
只是这庄简惊骇得如同天塌地滥,面孔都扭曲变形了。

他定了定神壮起了胆子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满脸苦楚,语无伦次的说:“臣,臣不明白太子的话。臣也不是妃子,怎能留在太子寝宫呢?”
刘育碧脸色大变,变得异样苍白。他哦了一声抬起眉眼,瞩目着庄简。
庄简的头皮都炸了,他看着太子变脸心中惧怕,口中话都说不囫囵了:“臣,臣又不是女人,臣也不能干那厚颜无耻的事,太子殿下,你喝醉了吧。”太子已然疯了,他庄简还未疯,所以不能应承。
刘育碧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维庄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拒绝了他的宠幸。这事横出意外,他震惊得脑子都转不回来了,这,这周维庄不是好男色如命吗?现在这人态度言语怎么变得怎么好似换画一般快啊。怎么回事?
这人何时变成了干板直正、坐怀不乱的圣之和者柳下惠了?
庄简心中悔恨、遗憾、不甘、不敢种种心情都拥上心头。他眼中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跪在地上哭了:“臣是太子授业之师,伦理大义早定。怎能没了斯文道义跟太子做这种违背人性纲常的无耻之事?古有圣贤书专指,世人要避‘三风十愆’,说什么‘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三风四愆便有比童已为乱风!更且男子破志,女子破居,武之毁也,这种好男色之风乃是国破家亡的祸根。太子为未来国君,说这话好生糊涂!竟然将微臣看做了不要廉耻、遇主以色的弄臣娈臣。还要逼着臣不当圣贤当奸佞,我真是羞愧难当不能活了,太子你怎能这样对我?!”

这一番话说的好。
听得太子傻了,真如同霎时间三九天倾盆雪水直接从天灵盖里浇进去,直浇得太子全身冰冷欲火全消,一腔子欲火情热化成了冰块雪石。
一念之间就由大喜至了大悲。刘育碧的全身都微微颤抖了。他脸色唰白的看着庄简。这番话就是没有错的,奇特的是怎么从周维庄口中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哪。
庄简跪地大哭道:“臣一直是清白忠贞恪守本分,从不做那违反常伦,荒淫无耻得……勾当……”他哭诉到此,脸上终于一红打了个咯儿,“臣,臣宁愿一死也不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之事!”
这一番话骂得太子脸上红红白白,张口结舌羞愧难当。他气的面孔惨白脸上皮肉不住抽怵,全身都打颤了。这本是你情我愿的风月情事,竟让此人一顿编排教训成了不堪入目的丧国辱权的荒淫之举和畜生媾和之事了。
这人的上下嘴唇两张皮,真是轻轻松松的置人死地,杀人于无形阿!
太子恼的声音都缠了,怒到了极至反倒笑了起来:“周维庄!好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贞之臣阿!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了?”
庄简哭道:“臣……不能。”
刘育碧大怒道:“那你就去死吧!”
庄简立刻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若说让他去死,他还真不情愿。
刘育碧恼羞成怒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如此洁身自好宁碎不全,那就斩了你的头去做个圣人,保你的忠贞去吧!”
他本来一片情热恋心,盼的周维庄解了他的情意,名正言顺的管束他。谁知这周维庄竟然撒泼装疯翻脸不认人一刀戳到他的心窝上,都快把他捅死了。这泼皮无赖竟然与他谈论忠贞清白、伦理常纲?与他宣称三风比童、丧国刑墨?那个握了他手腕流馋水,跑到妓院中买男人的周维庄竟敢对他说教?
庄简听到“死”字,立刻色变后缩再也不敢嘴巴上讨便宜了。他憋着气也不敢跟太子强辩了。
刘育碧捏了他的痛脚,见他怕死更是怒了。这人即不要脸他也能放下身架豁得出去。他小时受过艰辛这曲以软韧应对之术,远比常人更能容忍。这时候干脆被逼得撕了脸皮也不要了颜面,活脱脱赶鸭上架亦欲明摆着强奸。羞愤交加怒声道:“——周维庄,你是不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哪?!”
庄简苦笑,不过这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在不能做不得做!他虽怕死这事做了比死还要可怕。
假如与太子一旦有私,被揭穿了庐山真面目那时,他将何以自处?
他脸上苦痛一语不发。
刘育碧见他不再顶嘴转怒为喜。他脸上强自挤出笑容,与他温存道:“周维庄,你以后只要忠心办差,我会令你处尊位受厚禄,天下人莫不敛衽而拜。我会好好看待与你。”
庄简干脆闭紧嘴巴。
刘育碧站起身来不与他废话了。他性子刚强,亲自伸了御手过来拉扯他。庄简苦笑连忙让了一步避开了他。太子顿时脸就阴沉下来了,庄简万般无奈只好站定不动。太子又上前凑近庄简只得再退一步。几步下来两人已经围了桌子转了个半圈。

庄简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调了了个儿。以他素日的禀性做法,怎么说也是他去调戏娇嫩的花朵儿一样的太子啊,这太子初次表衷情被拒于是失了常态,倒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就算被太子抓到他也不怕这正经、不好风月的刘育碧无师自通强上了他。
只是,真的不能啊!
太子被他左躲右闪心中更怒:“周维庄,你再退一步我就宰了你!”
庄简退无可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地上滚来滚去,大哭道:“臣万万不能做这种丢人的事,太子你逼臣做奸!我不要活了。”
刘育碧听了他哭叫气的打颤:“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不怕死就不必为难了!”
庄简哭道:“我怕死。”
“那你乖乖听话就不必去死了。”刘育碧气得连话都说的粗俗了。
“不成。跟男人上床更丢人!”
“……”刘育碧瞪着他,怒极了反笑:“周维庄,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丢人事的。”
庄简被臊得脸都红中泛绿了,还咬着牙死撑:“我,我可是太子之师朝廷命官。我誓死不能做这没有廉耻的男人苟合之事。”
无伦刘育碧怎么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庄简便是一个“不”字。太子松口气他便插话打混连奔带闪躲着他。刘育碧恼了,他便满地打滚哭嚎撒泼,无论是软磨硬糙,他就是一句话誓死不跟男人上床。刘育碧大怒,叫人要把他拖出去痛打,庄简便直着脖子对着门外大声哭嚎着,太子逼奸未遂便要棒杀忠臣。做鬼了也要去向中宫皇后曹婕处还魂告状云云。他脑子灵光口齿伶俐,口口声声把曹皇后抬出来压着太子。太子对曹后敬畏有加不敢有违。

刘育碧怒不得打不得,站在大殿中手脚都冰凉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贵为太子,人才品貌都是上佳的。青睐这周维庄本来就是委身屈就了。谁知这素日的淫贼花丛中的采蜜郎,竟然摇身变成了正人君子对他拿起来架子,死活不肯与他相好,做那他素来干惯了的和爱干的事。
他与庄简这般闹腾动静极大,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深远。他一向严厉,宫内太监们听到了也不敢出来观瞧,这一来二去竟然时间流逝折腾到了天亮。
刘育碧便有天大的浓情情热,也给他折腾得没了这种闲情逸致和情调。他转念想到,这种子衿欢好之事还需得哄得他回心转意才好,硬是用强始终不美。
最终,他压了压心中怒火,也被庄简嚎得头痛心乱心窝子搅来搅去都碎了。于是怒目瞧着庄简,厉声训斥:“你滚吧。”
庄简得了赦令,连滚带爬的逃出东宫寝殿。正出门之际迎头撞见王子昌。他尴尬的一笑,便跑出宫门落荒而逃了。

看朱成碧49
款款

风疾雨骤吹皱了一池春水。
风侵密林,连带着俊木修竹随风摇曳都竞相折腰倾身。

太子刘育碧蒙在鼓中不辩了方向。他自初春春寒之日,长安烟花之地偶遇了飘零浪庄简后,与他数次斗智斗心、百般讥诮笑嬉,缘孽深长。两番援救后先恶后爱,神志身心都不知觉的被牵系到了那浪子的身上。从此被此人所累,为他喜悲、失态、失神,竟乃至完全失了体面方寸,伸手便要强人所难。
他在情爱上心本淡,却撞见了庄简这个情场浪子花丛恶狼,对方小施手段(或者是根本没有施手段),无心间就被他迷的晕头昏脑。原来只是频施好意言语试探,却被庄简一把抓住因头,好好发作暴跳了一番。
他幼时性子就暴戾,后因遭受了大难方才学会了忍耐取诿。此时满腔情热被拒后又羞又怒,硬生生变回来了蛮横跋扈的真实面目。
貌似正经端庄,极恶男男之事的人变成了粗暴蛮横霸王硬上弓,原本毫无贞操的淫贼恶棍却成了忠贞不二的柳下惠跪地哭保贞洁,真真形势场面变了个大颠倒大转向。令人啼笑皆非,拍案惊奇。
庄简迎合不得躲避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他本身意志放却旁边,身份便不能有一丝出轨,他不为了太傅所累也得为了叔侄义亲,否则他庄简死了能下得三、四层铁树孽镜地狱就谢天谢地了,也不想多下到十八层的刀锯地狱。
这罪孽太大了他承受不得,接受不起。

当风暴来袭时,人们本身处于风眼核心,看不清方向未来由是随风转向,无从镇定。
这好事没能做成,两人心里又都存了缝隙疙瘩。

庄简心中又存了胆怯告病不朝。幸好这周维庄体虚之名是满天下皆知的。他病了也是常事,倒是无人计较。但却是果然如他所料。他不在朝时,便有了御史大臣弹劾起太子太傅周维庄的事。他是听了前来探病的朱行说起来的。

昨日,是在全朝文武上朝时有大臣当堂奏本时弹劾起禁国公周维。
近来奉帝身体多病,便令了太子随朝听奏,太子当时也俱在朝堂之上。
这时御史大夫和中丞除了朝班,弹劾起周维庄来,说道:“禁国公周维庄不尊礼法,有违常理。行事骇俗,不具官本。常在储君身边恐会教习坏了太子,更且。”御史大夫偷眼看了一眼太子:“周维庄好色喜男宠,品质犹差尤为大恶。跟太子朝夕相处,会连累了殿下的声誉极为不妥。”
刘育碧心中大怒,想着这定是那晚周维庄哭叫了一夜,传了出去。
因为翌日曹后就派来了人训话,不准太子再苛责留宿周太傅。若是惹得周太傅哭哭啼啼终日不喜,她便将周太傅外放到云中郡雁门郡去跟匈奴打仗去了。太子称是但是心怒,这事竟然瞒不住了,两天之内传的满朝俱知,难怪御史们要弹劾周维庄了。
此刻果然有御史的首官御史大夫奏本弹劾周维庄。
太子脸上竟然不透声色,当堂朗声说:“周维庄博学大成,世代书香,资质才智崇礼尊礼都为上乘。我得周维庄为太傅受益良多。为政之道唯在得人。而盛世出贤臣能臣,乱世出忠臣烈臣。一人之身,才有长短。五指安有不齐,我取其长不问其短。我用周维庄贤能二处,因材施用。其余的概不理会。”
他心中大骂,死周维庄若是早早顺从了我,哪有这种麻烦事?
一旁的右丞相听了心中大急,忙出朝班急急禀告:“太子所言极是。周维庄周太傅德才兼备,无私循公。哪里有什么不尊礼法之处?!”他刚跟周维庄定了攻守同盟,可切不能让周维庄被弹劾了离开了太子身畔被踢出长安,这下子前功尽弃。
他回身怒视着御史大夫,道:“御史不得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周太傅喜好了男宠品质恶劣了?老臣以性命担保,周太傅不但不好男色更且是大大的端庄肃穆贤良正直,从来没有任何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实在是百官的楷模。皇上不但不能怪罪而且更要大大的嘉奖才行。”
这一番话来令众人瞠目结舌,连太子也侧目而视。这秦森无处不与太子为敌处处打别。怎么这周维庄的事一出,火烧屁股一样的跳出来为周维庄陈情表忠。
这周维庄难道品性高绝竟到了令右丞相与太子都尽释前嫌联起手来为他夸功共赞的地步了?这,这也太,太神通了!
朝堂之上风向瞬息万变,御史大夫已然头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奉帝本就昏庸更兼头晕眼花了。这事两面对立也不知孰是孰非,信谁为好了。
他问道:“罗爱卿,你意如何呢?”
朝班里罗敖生正蹙眉盯着御史大夫,漆黑的眼睛冷渗渗的瞧着御史一语不发。
御史这本一奏可捅了马蜂窝,正在心中忐忑胡疑,满身都不自在。见皇上问到了大理寺卿心中大喜,管束历律的廷尉罗敖生可是亲自从章台街抓出来了周维庄,数百双眼睛看着呢。罗敖生素来做人做的性气刚狠,不畏强暴权贵。他可不惧太子和右丞相睁着眼睛满嘴胡语。
罗卿突见了皇上问话施了一礼。他回过眼神来正自便看见太子和右丞相两人又齐齐瞪着他,他心中顿生薄怒,为何要问他?
他面上无色,冷冷的道:“论德而定次,量能授官。上贤为三公,次贤为诸侯,下贤为士大夫。孔圣人言道无求备于一人。为人做官忌求全责备。夫子先生授课传业是否称职可征询其学生及双亲,至于本人品质……”他抬眼抽冷子盯了一眼太子。
太子也冷冷的盯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周维庄的疯言疯语,大小老婆?
那种东西还有品质可言么?
两个人心中大恼,这不要脸的无德行而伪诈,外貌恭而内欺的盗花贼周维庄,把你剐了千百块都不容赦其罪阿。
罗敖生在袖中握紧了拳,沉下脸寒声道:“至于周太傅的私事,不关系其位其职。微臣对于他人之家事私癖并不关注。”

真是一语定江山。
一场暴雪转瞬化雨,云开雾散。
奉帝果然阖首道:“周维庄但凡克尽职守便罢了,其私人私事不干系朝政,不得再论。”
御史大夫满脸羞惭,悻悻然揣着奏折带着中丞走了。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都傻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能偷天换日的情势啊。这周维庄人不在朝堂,都能翻云拊雨的劳动着三大倾朝重臣,联合起来为他翻案过来。
看看人家周太傅入朝不过一年,便风生水起、结朋纳党、权倾朝纲。这官做的才称得起淋漓畅意哪。
那三个人,太子、右丞相、罗大卿三人散朝时,相互看了一眼,尽皆心头大怒。
这不要脸的祸害周维庄,你怎么还不死?逼得我说谎打诳语。
三个人怒目看着对方,同时转身拂袖而去了。

* * * *
大理寺右丞腿肚子都转了筋了,他跟了罗敖生走出金殿。看着大卿纤细背影斯斯文文的迈步出了金殿。罗敖生的脸色虽异样莫名,身形尚且稳当。右丞的一颗心放进里肚里,他跟了罗卿八年以上,还是第一次看到罗敖生说话模棱两可暧昧不明。
罗敖生突然住了步子,右丞忙绕到他身前听他训话。
罗敖生道:“右丞,你是否认为我言不由衷?”
大理寺右丞脸一红说:“不敢。大卿定有自己的做法。”
罗敖生淡然道:“是。但是倘若有一朝我真的徇私枉法的话,右丞当会如何?”
右丞脸色剧变,他微微一顿汗水便淌了下来:“罗上卿乃是天下刑部之首,所做的必定有其理有其律。”
罗敖生阖首,道:“不错。”
此时阳光直晒金殿,罗敖生自廊檐阴影处走入阳光下,全身沐浴在初冬的酷冷阳光下,他的脸色刷白。罗敖生抬起双手暗红的宽袖子落于手肘间,露出了他的双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只到此时此刻,在右丞面前他的怒气方才表露了出来。
罗敖生冷冷的道:“周维庄和刘玉做事独断嚣张拔横,以为我不会动他么?”
右丞心中胆寒,心道,太子和周维庄多次对罗卿不恭,是该有所教训了。但是为何是现在?难道跟这次传说太子留周维庄在东宫里留宿一夜,两人的嬉闹声传过了几重大殿有关吗?
罗敖生外柔内钢心劲极强,素不是委屈求全的主儿。他做事法子曲委柔软,事儿却做的凶狠,独断,决绝。周维庄若是跟太子情海翻波才几次三番前来取悦他,眼下又同刘玉相好了,用他当作了垫底的陪衬调情的把戏,这事做的可是离谱。
右丞心中连番想着却是不断摇头,这定是他想的错了。一定是罗大卿是为常日里的宿怨清算,而不是后种理由。
罗敖生身为一方大卿,掌管刑狱威仪盖天,自天子以下莫不敬畏。怎会为了这不当眼的小事失了大方呢。

右丞领命而去。
罗敖生眯着丹凤眼,黑黑隆孔若闪动的火炎跳越。他遥看艳阳下的宫墙明空,静想了半晌。他眉目舒展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周维庄,天下一定有很多人想看你的心是偏还是正?是热还是冷?或者是根本没有心!”

看朱成碧50
款款

庄简缩在自己府第里暂避风头。
翌日,门口便有人送信过来。庄简一瞧见来人黑衣玄裤腰配佩刀。竟然是大理寺的衙役装扮,他心里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人恭恭敬敬得送上书信,道:“周大人,有人要送信给你。”
庄简接过来看后暗自叫苦。原来这竟是焰楼的四郎给他写的求助书信。四郎即是章台街上跟庄简相好的男娼。前不久庄简带了银子前去章台街宿娼,跟他还未来及做的好事,就被太子使计让罗敖生抓了起来,为此庄简几乎被打死了。
原来这个四郎后来竟然被抓到大理寺去了。他相必在大理寺重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封信字迹写得歪七八扭皱皱巴巴,通篇都是哀求哭嚎,叫周二赶快带了银子去把他担保赎买出来。
庄简心想现在情势与前不同。听朱行言讲满这几日,太子留宿他在东宫,御史们群起弹劾,三巨头睁言扯谎的事件的谣言传得满朝乌烟瘴气沸沸扬扬。还不知罗敖生会怎样呢。若是他不计较传言这人自然好要。倘若是他计较起来,庄简连打了两个寒战。
他心中臆想那罗敖生贤德堪比三公,岂能跟他计较这些小事。但这话他自己亦不敢全信,自从前次在大理寺刺死严史后得罪了那里一票的人,这大理寺是万万不能再去的了。

他命人拿了一千两银子送去给焰阁的老鸨。令他们去往大理寺衙门作保。但是过不多时,焰阁老鸨子哭哭啼啼的被抬了回来,说道是这寺衙与其它衙门不同好生厉害。公差们破口大骂老乞婆还未追究她开私窑的罪,竟敢还拿银子贿赂寺差,禀了大理寺右丞后打了二十板子才放了回来。
四郎又递了口信过来,说道是再不去救他就活不下去了,更是剪了一束头发送给庄简。庄简看着头发眼都直了,这四郎小泼皮什么时候学会“青丝寄情”了?这明明不是罗敖生叫他去吗?他心中暗骂但是害怕真去,大理寺的人要是耍起歹毒来他可是羊入虎口。 这罗敖生揣人的心思真是又准又狠。。
庄简想了一回换了衣服。骑着马直奔拥平王府去了。拥平王蔡王孙连连摇头口称不去。庄简陪着笑脸一脸谄媚。拥平王面露疑惑。庄简哭诉着罗敖生对他心怀不满百般挑剔故意难为了他。蔡小王爷说你不是就好他这种调调么?
他心中终究忍不住好事,于是假意推辞后又大大卖了庄简一个人情,便一起去了。
庄简心中略宽,蔡王孙跟了去,场面倒不至于难堪、不可收拾起来。
他们两人便带了拥平王府的家人和侍卫,纷纷骑马上轿直奔长安城近郊处的大理寺来。

进入大理寺后。
这迎接景象颇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听说是周维庄求见。自前门直到最后的偏殿私宅,两旁路边突然跑来了无数的大理寺的衙役和知事。除了寺衙本身的侍卫蜂拥而至外。另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寺里的各个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百余号人,都纷纷赶来看看那个传言中的厚颜无耻的大奸细大淫贼周维庄。
九重楼宇殿落长路慢慢。侍卫们分列两旁,长戟佩刀明悬,人人铠甲披挂,怒目瞪着这个奸臣。后面的驻派重狱的御林军也层层密布,司隶校尉也亲自带了行差跟随着少卿张林身后紧随着众人。
周维庄从枪林戟雨之中穿行过去,一步三摇腿脚都软了。脸色刷白嘴唇紧抿。
蔡小王爷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大理寺干么这么全狱戒严,难道跑了死囚重犯?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大理寺跑不了重犯却是可以进入内奸。守卫森严点,一举抓住了内奸先把他施遍酷刑再处以剐刑。哦不,一定要处以宫刑为罗卿出气!”
庄简听了心里惧怕,面白唇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 * *

罗敖生把两人让进了客厅。他自然明白这两人的来意。蔡王孙厚着脸皮说明了周大人的来历。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周大人一力作保,想必也是抓错了良民。那么先放出来也未必不可。”
庄简看他和颜悦色,心中惊惧放松了点。他也能厚颜的立马自我开解,罗敖生到底是一方大卿,这点肚量气概还是有的。说不定前次刺死严史之事,他当真以为案犯伤重而死。说不定罗敖生根本就不理会什么他留宿东宫之事。更况且他与太子之间根本就清白如小葱豆腐。更况且即使有了什么也不关罗卿之事阿。罗敖生即使是顾及着面子和体面也不能对他如何。他心中存了无赖念头,脸上如释重负。
罗敖生眼光犀利,瞧见他脸上惊惧之后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容。罗敖生面容冷淡淡的说:“案犯已压入监牢,周大人要现在带来么?”
庄简是七窍玲珑的心,知他不悦,连忙去讨好说:“我跟着人自己去带人吧。”
罗敖生也给足他面子,道:“我也一同前去。”
蔡王孙本来顾虑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瞧见庄简笑嘻嘻的跟罗敖生去了,他心又不甘,也跟着去了。

大理寺的重狱位于府衙侧面。重狱是由孤零零的一座原有寺庙改做的。重狱占地数百亩,全部由数米高的连块青石切成。大狱周围寸草不生,灌木青草全部斩尽。巨石平平青石地铺满方圆两里之内,狱墙及地面石与石的阶缝处砌的严密连一柄薄刀都插不进去。
大狱守卫森严,十步一人,百步一亭。坚守的严密之处真若是固若金汤,一盆水陡泼不进去。除了狱卒举目之处周遭开阔地之后,是守卫城门之职的光禄寺禁军与大司马曹德的征西将军的兵马,目视挥手可见。
此地乃是汉之天下最重要的国家监狱。
全国之死刑重犯重要的军,政要犯全部监压于此。汉之刑法虽未有酷秦的暴虐。但是治乱世用重典的律法却一脉传自战国或秦。由此,对于刑律和狱监都极为苛刻重视。
罗敖生带着庄简,蔡王孙举步走进大狱。前后有左右丞,狱监司,行事,以及狱正二三十人护卫。大狱深、森、宽、暗、阴气都扑面而来。甬道静回音在青石上极响。两侧一间间小格石室前有手臂粗的铁棍阻挡。里面暗处囚徒全副重笳。此狱分为地面地下两层。大狱中隐隐本来寂静被众人脚步声打破。
顿时,犹如人声进了阴冥鬼蜮一番。众多鬼魂般形状的囚犯一下子惊醒了。顿时满大狱都想起了众多惨呼声,喊冤声,撞击狱门之声陡然间响彻耳寰,全狱中一片阴曹地狱的鬼哭狼嚎声。
守卫的各个狱卒忙大声喝止。有不听警戒的便直接开了狱门几人一拥而上,将案犯按倒在地堵住口唇。顿时各种铁链锁铐嚎叫呵斥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彷佛好似人间地狱。
庄简走着走着腿脚都软了,他猛然停住脚步,面孔煞白全身都颤了。
罗敖生也立时站住停下了脚步。
庄简脸色如银纸,站在寺狱甬道中段却是不往前走了。他前后是侍从禁军,左右是张手惨叫的囚犯。庄简战战兢兢的站与其中。他惊骇得极了脸上强做着镇定:“我,我不要去了。”
罗敖生立刻不悦沉下了脸。眼如利锥眼光森然凛凛若刀,他一语不出不置可否。这人当大理寺重狱是什么地方?街市儿戏么?
庄简双腿发抖眼露出求情的目光,罗敖生闭嘴不语。其余众人都站在其地看着大理寺卿的脸色,庄简不得不开口求饶:“罗卿,我,我不想去了。这里面,好生可怕。”
蔡小王爷气得翻了翻白眼,这个花花公子真丢人估计吓得走不动路了吧。
罗敖生慢慢回身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睛瞩目在庄简的脸上。他眼光太毒太厉,庄简脸色陡变,今日太失策这里绝不该来!他眼睛唯一眨动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大狱无窗墙壁上牛油大蜡烛呲呲做响亮如白昼。
罗敖生烛光下看见他要哭了起来,立时垂下了眼光。放柔和了口气道:“周大人,多走几步马上就到。你若是单独一个人走回去,恐怕更是惊吓。不如,我扶了你慢慢走过去?”
他抬起手臂,庄简无法只得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即便是耍赖不想走,罗敖生也不会容他单独一个人在大狱中回去。庄简脸色煞白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在罗敖生的手上。
大理寺右丞心中爽快,口中恶狠狠的说道:“周大人,我若是抓住了刺死要犯的嫌疑犯,我也会把他押进狱中,每天用不重样的大刑好好伺候他!”
他本待还想说。罗敖生看他一眼。他只好闭住了嘴巴。
蔡小王爷倒是兴致勃勃的追问着刺死什么要犯?右丞这么生气?

庄简又惊又怕,听着两边死囚犯们呼赫撞门声响轰然做响。
他精神恍惚心中只觉得自己都如已死了一般,在地狱中过堂一般胆颤心惊,庄简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脚步拖沓。罗敖生只好一手扶着他直直往重狱尽头走去。众人随从刀鞘撞击声响彻了甬道。
他二人不觉落到了众人的后面。这大狱成双排马蹄形拐弯,罗敖生与庄简拐弯时,前面死刑要犯得喊叫声便小了许多。
庄简心情稍安,他心中那以前弑襄之案始终是个死结。他心想说不定我终究要有一日马上被拆穿了会押在大狱里等死。这念头一浮上心头,他心中立刻似被搅碎一般的难受,他始终觉得委屈但又无可辩解。
庄简放慢脚步,垂头又痛哭了起来。
罗敖生也放慢脚步陪着他走,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着他哭。庄简握着罗敖生的手哭得痛快,蔡小王爷回头看见他手拉着罗敖生哭的卖弄撒娇。心中大恶。罗敖生也不说话待他哭了够了,抬起手牵着他往前走。庄简抽噎着跟着他身旁随他走了。
两人落下了众人。便走到了拐弯处的甬道旁边。甬道一侧的囚室中压得都是经年的久犯。这些犯人压的久了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看着众人有跪地磕头有嚎啕大哭的,既有拍着狱门喊冤的也有目光呆滞一语不发的,竟然还有个一脸傻笑嬉戏哈哈的囚犯。罗敖生眼光转了过去,旁边寺狱狱监忙道:“这些都是陈年久案的案犯,押得时间太久所以神志不清。”
庄简紧握着罗敖生的手心里稍安,罗卿的手细腻修长却是稳定有力。在他自己的狱衙里,罗敖生明显的沉稳成熟很多了。庄简伸手拿出了帕子擦了擦脸。他们都看见了囚房里嬉戏傻笑的囚犯。罗敖生看了看道:“找个先生大夫与他看看。”
狱监忙躬身称是。
庄简也看了一眼。巨大的牛油蜡烛照的重狱中灯火通明丝毫必现。他刚看了一眼,那个囚犯仰脸哈哈的嬉笑大笑起来。他声音洪亮在狱中回音荡荡,庄简的心都被他洪亮声音震得恐慌了。他与这囚犯相视了一眼便急忙走了过去。
狱监忙道:“不准喊叫。”
突然那个囚犯突然张口大喊了一声。
他直直对着眼前之人大喊了起来:
“庄——简!庄——简!”
这一声喊声震了整个大狱!

悠悠 发表于 2007-4-9 19:4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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